纪行知打了个哈欠, 夜晚的灯是昏黄颜色的,这种灯会格外让人想睡觉。
他收拢起手中的文件,打算把这些交给贺眀乔, 让他带回边城, 来的着急, 他有很多后续工作没有处理。
但有贺眀乔在,也不用太担心。
现在的话, 贺眀乔人还住在宾馆, 那在明早九点以前送去。
纪行知敲了敲手中的钢笔, 带出来几点墨水。
因为要第一次见孩子, 他去了百货大楼, 给孩子准备见面礼。
但孩子们显然不缺什么,抵触也让他的礼物送不出去。
他睡了一觉,以为醒来大多数事情也该翻篇了,根据他养言一的那点稀薄经验,他以为是这样的。
但等醒来, 几个人的反应依旧和昨日一致。
真头疼啊。
他握拳锤了锤脑子,当时的车祸怎么没直接把他撞死。
但这种情绪只存在一秒,因为他本身也不是个这么爱逃避的人。
“鸡蛋掉了。”
江与序一瞬间就意识到他在和他说话, 他弯下腰,指尖在触碰到鸡蛋的那一瞬间,鸡蛋滚远了。
这个时候追逐,似乎显得也太蠢了点。
他重新站起身, 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最后还是言一捡起来递给他的。
纪行知双手抱胸,薄昕看过来他耸了耸肩,意思是他这只是善意的提醒。
没有嘲笑,没有发出声音, 这已经足够体面了。
薄昕:“……”
这成熟吗?这是大人能做出来的反应吗?
明明知道孩子自尊心强,抵触他,他还偏偏得撩拨人家。
连着几天,薄昕感觉与序平静的面容下带着一份被逼狠了的癫狂。
吃米饭的时候他抿着唇,几乎从不说话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薄昕有了个主意,在休息日,她准备带着孩子去游乐园玩,散下心。
这个天气正好,说是春游都行。
两个小孩还是照常背书包,薄昕准备了瓜果,还有一些小零食。
她去问过江与序,结果他说,‘他还没考第一呢,所以不需要奖励。’
薄昕也不勉强他,“那你愿意一个人和他在家里待着吗?”
效果是立竿见影的,江与序合上课本,几乎是立刻就站起了身,他站在薄昕腿边,明显有话要说,“我还没见过大熊猫。”
一直说纪言一的书包是大熊猫配色。
但他还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大熊猫长什么样子。
薄昕已经答应了言一,计划不能轻易更改,“那就下次吧。”
江与序没什么意见,轻轻点了下头。
——
纪行知没这么闲,但他还是会抽空出来转一圈,因为好玩。
今天他照常出来喝水,看见了三个大包小包的人,眼神瞬间定住,接着装作若无其事。
“做什么去?”
薄昕像是乖乖回答他问题的人吗?
“你猜。”
纪行知心头一凉,“……要搬到别的房子里去吗?”
怎么可能?就算真的是,也是让纪行知去到别的房子。
因为这个房子距离学校最近,周边设施最方便,最完善。
但考虑到纪行知的目的。
他可能住别的房子,也会来回折腾,出于他不能这么早死的不忍心,薄昕才愿意勉强。
“猜错了,是我们全家要去一次游乐园。”
这个‘全家’的‘全’必然是不包括纪行知的,纪行知喝了口水,看穿了这点。
“我也要一起去。”
薄昕特地找了薄宵借了车,“凭什么带你一起去。”
纪行知眼神放到江与序身上,他视线看着薄昕,像是看到有替他出气的人,所以眼神格外信赖。
纪行知:“……”
他竟然成了所谓的‘反派’吗?
他在都城没车,想要偷偷跟是不可能了。
“我可以开车。”
薄昕会开车,但她这个时候还没来得及考驾照。
她原先的安排是薄宵虽然接下来有事,但让人开个车还是没问题的。
“我弟可以。”
纪行知不记得两姐弟之间的关系这么亲密,但确实,这阵子他不知道的,发生的事情太多了。
至于两人的关系表现为,只要薄昕招招手,薄宵就会扑上来。
纪行知沉默了片刻总算开口,“我可以看孩子,现在外面人贩子还是很危险的。”
这点倒是说到点子上了,游乐场鱼龙混杂。
这个有这个孩子想玩的,那个有那个孩子想玩的。
两人性格不同,让他们勉强玩对方喜欢的项目太不现实了。
薄昕的秀眉微蹙,旁边的江与序见状垂眸,据听说,那些拐卖的孩子有些似乎就是如此,从当时的衣服来看,有些还是有钱人。
江与序抬眸看了一眼纪言一,他一听说要出去春游,背了一个巨大的包。
里面塞的东西快比他人还要宽了。
看起来,是这么的不聪明。
他轻轻拉了拉妈妈的袖子,“带他一起去吧。”
被纪行知惹恼的人是他,现在让纪行知跟着一块去的人也是他。
当然了,薄昕一眼看出他在担心什么。
欣长的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,然后对着他的眼神温柔的笑了笑。
薄宵的车在下面等着,薄宵穿着西装,明显把人送到游乐园他就得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了。
此刻看见下来的三个人,话还没说出口,就看到走在最后面的姐夫。
高大的身形,却背着言一和与序的儿童包,单肩一肩一个,不用多问,他就能看出这绝对是姐姐的主意。
他伸出手指,“姐夫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纪行知不回答,薄宵才注意到他的手指似乎有点不礼貌了。
“姐夫,你回来多久了?”
纪行知把包放进后备箱,“没多久,刚回来。”
接着,他自顾自坐进了薄宵的驾驶位置,钥匙插在上面,几乎能立刻出发。
就是这样,薄宵在姐夫面前总是自动的矮一截。
大概是因为,姐夫是爸妈最期待的那种儿子。
纪行知:“车给我开,可以吗?你直接去忙。”
薄宵有点抓狂,不是,你都坐进去了,现在才问可不可以?!
他纠结了一下,“可是我之后还要开车去见客户。”
纪行知指了指旁边的自行车,“你骑那个好了,可以和客户更亲近一点。”
而且,如果薄宵不用花时间把人送去游乐场,那他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,连自行车骑的慢这个理由也可以略过了。
薄宵张张嘴,求助般的望向薄昕。
薄昕真是有点累了,“你去骑自行车吧,毕竟他是伤患,你总不能和他拉拉扯扯的。”
薄昕一句话,就把薄宵说的好受多了。
瞬间从屈服,变成了关爱的谦让。
薄昕坐进副驾驶,纪行知看她一眼,她没什么反应,但纪行知知道。
她只有在挑衅的时候,瞳仁会变得极黑。
“没问题吧?”
纪行知当初经历车祸,是因为遇见了疲劳驾驶的大车,转弯时带来的侧翻,他急速打转,大车的车身压到了他,副驾驶完全被毁。
所以,医生和周边所有人都说,他能保住一条命,已经是精准操作带来的奇迹了。
所以他的车技是没有任何问题的。
最关键的是她还是知道的。
纪行知淡淡回应了她的恶趣味,“没有问题。”
——
休息日,游乐场人不少。
带小孩来的人更多。
这个时候,国内从国外引进了不少娱乐设施,她处在城市最先进的市中心,该有的也都会有。
虽然比起未来,各个设施要古朴的多。
几人先是玩了最经典的旋转木马,不过是最无聊的在玩具马上面转圈的游戏,江与序觉得有点无聊。
他在大山上蹦一下比这刺激。
接下来是海盗船,晃荡的过程中他神色完全没有变化,就是咋说呢,头发有点被吹乱了,还有带来的一点点晕车。
最后总结,‘他对花钱找罪受的游戏不感兴趣。’
但这些他不会说出口,因为其他两人都这么开心。
他轻轻喝了口水,坐在了椅子一端。
妈妈和言一去买汽水,留下他和纪行知坐在一起。
一个游乐场里面的长板凳,坐在上面的两头。
太阳照常升起,昏黄阳光正巧带来一个完美的分界线。
江与序坐在阳光那头,纪行知双腿交叠,靠在有扶手的一边,他微微转头,江与序的脸蛋在阳光的照射下越来越红。
就算是初春,大太阳的天气晒着也不舒服。
纪行知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,“坐过来点,这边凉快。”
没有回应,也没有反应。
“为了赌气让自己难受这是笨蛋才会做的事。”
江与序拿出自己的包,放回保温杯。
“他们马上就回来了,而且,这个太阳我并不觉得有多毒。”
纪行知皱着眉头,孩子这么不听话这要怎么办?
别的家长或许会打一顿,但他犯了错,所以回来的路上他打算一直用宽容的态度对待小孩。
但是从回到家之后,他就觉得了,宽容的态度一点都不适合他。
这样不像他的举动。
只会让拉进关系这件事变得毫无进展。
江与序还没反应过来呢,肩胛处就被辖制,接着就被转移了位置。
他瞪大眼睛,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他特别不舒服。
“你在做什么?!”
薄昕除了汽水,还买了一个冰淇淋,孩子有点想吃,她其实也有点想,但冰的东西一个就够了。
她于是和言一相约一人一半。
听见动静,她朝那边看去,发现闹出动静就是那个让人头疼的家伙。
江与序开始往她身后钻,攥着衣角依赖的不行。
薄昕莫名幻视受惊了的小动物。
他身体有些发颤,真不知道是吓得,还是气的。
薄昕用小拇指勾起人的食指,接着完完全全的把小手握在手心。
纪言一完全看在眼里,他吃了口冰淇淋感叹道,“我早就说了,你也真的很会撒娇了。”
江与序有些气到,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?
再说了,“你什么时候说过这话。”
纪言一不可置信,“我没说过吗?”难道当时在去餐馆的路上,他只是这么想的,并没有说出口?
他挠了挠头,有些看不懂了。
至于现在,就更看不懂了。
薄昕听完事情经过,无语地眼神能刺穿纪行知,“小孩因为你不愿意坐过去,难道你就不能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小孩坐吗?”
纪行知不答反问,“我看起来,是这么有大爱的人吗?”
明明可以两个人一起坐,为什么要让出来给一个人。
他的皮肤薄,也晒不了阳光。
薄昕先是沉默,后来开始思索。
接着她突然有了动作,这个动作把他吓的脖子后仰。
离得太近了。
纪行知嗓音干涩,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没事,只是想看看你。”
薄昕直起身,刚刚在阴影下,看不清纪行知的眼神,现在看了一下,她顿时觉得,人该不会是不能站太久吧。
很有可能,身体虚弱,做过手术的人就是会这样。
就比如现在对峙,他也是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。
“看出什么来了?”
薄昕可没有告诉他的意思,“没有告诉你的义务。”
她突然又想起件事。
“等之后,我有件事情需要跟你说。”
什么事,需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,纪行知右眼皮又开始跳了,他知道,这种时候一般代表着没什么好事发生。
一次游乐园之旅,除了纪言一和薄昕,没有人是真的开心的。
纪行知一路上在想什么事,搞得心神不宁,最后把车加满油还给了薄宵。
孩子们玩闹了这么久,全都困了,在车上就开始昏昏沉沉,现在八成在床上睡的正熟。
那意思就是说,现在这家里只有他和薄昕。
纪行知摸摸右眼皮,暗自告诉自己,胆怯可不是什么好情绪。
桌子上,薄昕坐在他对面。
“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当着两个小孩的面说的。”
薄昕需要想想从什么部分开始说,“抱错孩子的这件事,我暂时还没有跟我爸妈说。”
纪行知心里一个咯噔,接着他试探道,“这么久了,为什么不说?”
薄昕和父母的关系很亲密,因为她有能力,有主意,从来,她的父母就很尊重她,家里的有些大事,还能她来做主。
现在成分问题不这么重要,薄昕母亲又重新做了作家,父亲,重新学习,做了技术员。
他们家也靠着祖辈当时还留下的一点财富,现在过的不说大富大贵,也是生活优渥。
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薄昕都没有隐瞒的理由。
薄昕:“因为我不喜欢承认错误。”
从记忆里看,当初,她在医院生产,因为时间熬了很久。
纪行知从部队匆匆赶来,还赶上了她没有离开医院的日子。
但她觉得她身体没有问题,就让人直接回去了,所以事发突然,当初在医院看过她生产的只有纪行知。
纪行知不可置信的挑眉。
“所以你就要我去认错?”
薄昕点头,“当然这件事,你本身也有责任的吧。”
那种时候,是能任由对方任性,自己一人独自回去的时候吗?
见人神色像是不乐意,薄昕叹了口气又道,“既然你觉得误会我,误会言一,对与序不管不问的事,用每个月两万块钱就可以抵消的话,那这件事就算了吧。”
这是在道德绑架他。
纪行知很清楚的知道这件事,但他这个时候,却没有说不行的底气。
因为他确实犯了错。
此刻看向薄昕,他闭上了眼睛,关于这事,他只感觉到头痛。
他很少和长辈相处,在过去,父母的战友会时不时寄来东西和信件,关心他的成长。
周边人也因为烈士子女的背景对他住多关照,其中最主要的是他的监护人是他的叔叔婶婶,也是极好的人。
想起这阵子,让贺眀乔调查的,关于江与序这孩子乡下的事。
纪行知手指微微用力,发出骨节清脆的声响。
他最后答应了下来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