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。”
“连江家的禁室,都能把自己送进来。”
宋圆隔着木栏盯着他看了半晌,仍旧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自然是走进来的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宋圆指了指地上的绳索。
“我是问,你怎么知道我被关起来了?”
容珩低头理了理被绳索压皱的衣袖,语气十分随意。
“今晨,左使传了消息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我恰好在青州城外,便过来看看你又惹出了什么麻烦。”
宋圆的目光从他身上的灰衣移向方才两名弟子离开的方向。
“所以你就故意让他们把你押进来?”
“江家如今四处戒严,后山守卫又多。”
容珩懒懒靠着石墙。
“与其费心避开,不如让他们亲自送我进来。”
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绳索。
“省事。”
“所以你根本不是被抓住的?”
容珩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多余的问题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宋圆顿时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。
她立即从木板上站起来,走到木栏旁。
“那你能不能顺便把我也带出去?”
容珩没有回答,只隔着昏暗的石廊打量她片刻。
“东西找到了?”
宋圆脸上的期待顿时僵住。
“你大老远跑进来,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“不然呢?”
容珩挑了挑眉。
“难不成真是专程来看你睡得好不好?”
宋圆看了一眼墙角那两捆发霉的干草。
“那你现在看见了,睡得很不好。”
容珩对此毫无同情。
“《问鼎录》呢?”
“还没找到。”
“这么久,毫无进展?”
“也不能说毫无进展。”
宋圆压低声音,朝石廊两端看了一眼。
“我已经进过江砚白的房间了。”
容珩眸光微顿。
“找到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宋圆有些郁闷。
“从床榻到柜架,我能看的地方几乎都看过了。别说《问鼎录》,连个像样的机关都没有。”
容珩盯着她。
“床榻也找过了?”
宋圆正要点头,忽然察觉这句话听着有些不对。
她耳根一热,立即补道:
“重点是我没有找到东西。”
容珩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脸红什么?”
“牢里太闷。”
宋圆面不改色地抬手扇了扇风。
石廊里阴冷得连半点热气都没有。
容珩看了她片刻,眼底原本淡淡的笑意反而散了些。
“看来你找得很仔细。”
最后几个字莫名有些凉。
宋圆却没有察觉,只认真道:
“我怀疑东西根本不在房里。”
“青麟令失窃以后,江砚白并没有显得特别慌乱。这说明即便有人拿到青麟令,一时也未必找得到真正的机关。”
“《问鼎录》那么重要,他应该不会把它留在自己无法时时看守的地方。”
容珩若有所思。
“所以?”
“或许就在他的随身之物里。”
“搜过了吗?”
“你说得倒容易,我总不能走到他面前,说江少侠,劳烦你站好,让我搜一搜身吧?”
容珩似笑非笑。
“你连他的床榻都找过了,还差搜身?”
宋圆一噎。
“那是两回事。”
“有何不同?”
宋圆不愿再同他纠缠这个问题,迅速转开话题。
“既然是贴身之物,你总得给我一些时间。我已经很努力了。”
“努力到把自己关进禁室?”
她就知道,这个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。
容珩看着她气闷的模样,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“你若不想留在这里,我可以带你出去。”
宋圆一怔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可那一点喜色很快又淡了下去。
她转头看向石室外那条阴暗的长廊。
若是今日就这样逃走,江家只会更加认定她与青麟令失窃有关。
江砚白替她与江启彦争了一整夜,也会全部白费。
何况《问鼎录》还没有找到。
宋圆沉默片刻。
“我还是不走了。”
容珩看着她。
“因为江砚白?”
“因为我若逃出去,就等于自己承认心虚。”
宋圆顿了顿。
“况且东西还没找到。”
容珩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没有再追问。
“看来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。”
“我会让人给江启彦送去一些线索,让他暂时无暇盯着你。”
“什么线索?”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
容珩语气平静。
“知道得越多,越容易露出破绽。”
他稍作停顿。
“出去以后,尽快查清江砚白的随身之物。”
“青麟令已经落入旁人手中,盯着《问鼎录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江家不会一直给你机会,我能替你拖延的时间也有限。”
石室中安静片刻。
宋圆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
她想了想,小声嘀咕:
“那你至少先想办法给我送床被子。”
“我看你适应得很好。”
“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?”
容珩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上。
宋圆转身踢了踢木板。
“比青峰山庄柴房里的木架还硬,坐一下都——”
咔嚓。
木板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。
宋圆低下头。
一道细缝正从她脚边向外延伸。
容珩也看了过来。
宋圆沉默片刻。
“果然不只是硬,还不结实。”
她试探着又按了一下。
咔嚓几声,几根腐朽的木条彻底断开,连同上面铺着的干草一并塌了下去。
灰尘迎面扬起。
宋圆连忙后退两步,抬手捂住口鼻。
“这地方到底多久没人住过了?”
容珩隔着木栏看向木板下方。
“把草移开。”
宋圆蹲下身,将散落的干草拨到一旁。
断裂的木条下,露出了一块颜色明显更深的方砖。
四周的石砖皆已泛白,唯独这一块呈暗青色,边缘还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。
宋圆抬手敲了敲。
声音有些空。
她抬头看向容珩。
“下面好像是空的。”
“别乱动。”
容珩话音未落,宋圆的手指已经沿着砖缝摸了一圈。
右侧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。
她试着向下一按。
咔哒。
脚下深处传来一声轻响。
宋圆的动作顿时僵住。
“刚才那是什么声音?”
容珩已经走到木栏前。
“松手。”
“我已经松了。”
话音刚落,暗青色方砖猛然向下一沉。
紧接着,周围的石砖向两侧骤然滑开。
宋圆只觉得脚下一空,整个人骤然坠了下去。
“宋圆!”
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,身影便已没入黑暗。
容珩脸色骤变。
石廊中接连响起两声轻响,两道锁扣应声弹开。
下一瞬,他已掠入洞口。
下方黑得看不见底。
风声自耳边急掠而过。
宋圆胡乱抓了几下,却什么也没有抓住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直接摔断腿时,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腰,将她稳稳揽入怀中。
容珩足尖在石壁上接连轻点,卸去两人的下坠之势,带着她落在下方的石地上。
双脚落地后,宋圆的腿仍有些发软。
容珩刚松开手,她便脚下一晃,下意识扶住身旁能碰到的东西。
四周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她的掌心隔着衣料,按上了一片坚实温热的地方。
宋圆摸索着按了两下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墙怎么还是热的?”
黑暗中,容珩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。
“摸够了吗?”
宋圆动作一僵。
火折子倏然亮起,映亮了近在咫尺的脸,也照见她正结结实实按在容珩胸前的手。
两人对视片刻。
宋圆默默将手收了回来。
“我还以为是石壁。”
容珩垂眸扫了一眼被她按皱的衣襟。
“刚才太黑,我没注意。”
“你的手倒是很会找地方。”
宋圆正要反驳,容珩眸光忽然一凝,将火折子转向甬道深处。
她也顺着火光望了过去。
这是一条隐藏在禁室下方的狭窄甬道。
石壁上覆着潮湿的青苔,地面积着厚厚一层灰尘,显然已经许多年无人踏足。
火光尽处,一道模糊的人影正倚着石墙坐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宋圆盯了片刻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。
“那里……是不是有人?”
容珩没有回答,只将火折子举高了些。
火光缓缓向前逼近。
那人的衣袍早已腐朽。
衣袍之下,只剩下一具森然白骨。
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们。
那具白骨的双臂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,怀中紧紧护着一只竹筒。
筒口被黑蜡封得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