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常宝肥胖至今, 最讨厌的就是同学说他的体重问题。
虽然被他教训了几个,大家表面上不会在说,但是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, 好像是毒针一样落在他身上, 充满了刺痛感。
“你个瘦猴, 你想死是不是。”
小孩打架像大人骂街一样平常,尤其这还是在领东西的时候, 叶常宝这个名字好像也像麻烦的起因。
在这个村子里的人, 都知道这孩子是多么的蛮不讲理。
不想惹麻烦的人后腿一步, 周围瞬间周围空出一个圈, 薄与序轻轻松松地踢了人一脚。
他压低眉毛, 语气带着嫌弃,“你和李强安,还真是一模一样啊。”
叶常宝以前打不过别人,想出了个损招,那就是把身体压在人身上, 像一座山一样巍然不动。
凭借着他的体重,自上而下的看人在他屁股底下挣扎,就是挣脱不开。
现在他直接摔倒, 失去先机。
因为没有人垫着,胳膊膝盖磨破了皮。
真的好疼。
他哭的厉害,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。
叶老七赶紧把自家好大儿扶起来。
“你这小孩怎么回事,没家长管一管吗?”
薄与序看了叶老七一眼, 再次嫌弃,“真是连家长也一样。”
两个小孩打架,自己的儿子占据优势的时候一句话不说,一到自己儿子吃亏就到处喊冤了。
薄与序以前会不经意的露出胳膊上的伤痕, 不说话,但一脸委屈的模样。
明白事理的路人自然而然的就会站在他这一边。
但现在,他皮肤白皙,胳膊上也养出了肉,这时候没有了舆论的工具,真是甜蜜的烦恼。
薄与序先是轻轻笑了笑,然后垂眸思考对策。
此刻,一声干净利落的哭嚎倒是吓了薄与序一跳,因为这个音色,熟悉的可以。
薄与序蓦然转头,果然看见是纪言一,他哭的比叶常宝还狠。
这倒是个好机会。
因为薄与序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哭泣,但是言一总是这样毫无顾忌。
他站在言一身边,“那还不是因为你们俩欺负我家言一。”
叶老七刚刚没关注孩子的动静,自家常宝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他不知道。
但他又做了什么?
他先是指责态度,“你这小孩,怎么跟大人说话呢,一点都不尊老爱幼。”
薄与序眼皮抬起,“我们比你小,也没见你这个老的关爱我们。”
叶老七老来得子,确实年纪不小了。
他走的慢,来的晚,又不愿意等,总是装作不经意的往前凑。
慢慢地,超过好几个人,都要挤到他们俩前面了。
薄与序据理力争,“万一到你那,玩具提前被你们俩拿走,我和言一岂不是就没东西拿了。”
他这话说的在理有逻辑,重要的是,一路上叶老七确实抢在了不少人前头。
一句话说完,自然有小孩站在他这边。
走到他面前的小男孩递给他一颗糖,眼睛里泛着崇拜的光,“哥哥,你好厉害。”
薄与序没有要糖,一片寂静中,他瞥开眼,接着有些不自在的回看过来。
轻轻点头致意,“谢谢。”
那孩子妈妈好笑的看着两个小孩的相处,然后赶紧把自家孩子领了回去。
薄与序松了口气,但他看了一眼纪言一,那口气又无奈的重新提起。
“气都出了,还哭什么?”
难道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,叶常宝真的欺负了言一。
薄与序眼神微微眯起,现在的叶常宝看起来安分了些,但别让他逮到。
他顺了下人的背脊,“到底怎么了?”
言一什么都不说,这让他怎么能摸到头绪。
纪言一泪眼朦胧,他哭的时候眼球红彤彤的,真的可怜的很,“你当初,是不是就是被那个李强安的小孩这么欺负的?”
薄与序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纪言一笨蛋又敏锐。
他只是提了一下名字,他就记住,而且发现了端倪。
“现在不是没事了吗?”
纪言一握拳,“等我见到那个小孩,我一定也会好好的打他一顿替你出气。”
虽然说是替与序出气,但原本受气的该是他,是被与序承受着了。
纪言一用袖子擦了下眼泪。
他当初,原本还以为,乡下的待遇没有这么糟糕,他互换回去了也能上学。
但现在看见那个大哥哥,他才明白,不是谁都能上学的。
与序当初也是。
纪言一揽住人的肩,轻轻地抱了他一下,“现在就不用害怕了。”
薄与序浑身僵住,拉不开一点距离,虽然是想安慰他,但是不是离得太近了。
但人又哭的这么伤心,又做不出把人推开的没品事,他的手慢慢往上,想学着大人的样子重新摸着小孩的背脊。
“现在的话,妈妈和哥哥我,都会陪在你身边的。”
纪言一觉得自己可真贴心,因为与序讨厌爸爸,所以他贴心的把爸爸这个词汇踢出了行列。
但明显的,人还是不怎么开心。
薄与序强硬地推开他的脸,看他的眼神开始带着几分无语。
他说错什么话了吗?只是安慰都不行吗?
纪言一中途一直拉拉扯扯,但没有得到丝毫回音。
于是两人一路上沉默的很,沉默的往前走,沉默的领了玩具。
旁边的家长都看傻眼了,不是他们刚刚还兄弟亲密无间呢,现在,怎么就生起气了。
这玩具的诱惑力真的有这么大吗?
——
薄昕穿着医护服,旁边的纪行知穿着同款衣服,提着药箱。
因为这孩子认识他们,交给他们能少点防备,至于贺聿晚,叶家人认识他,对他的防备很多。
“你这就是生孩子的时候没养好的月子病,你把这副药喝了,之后再拿着药渣再去配。”
刘老太十分惊讶,“你这居然都包装好了?”
薄昕带着盈盈的笑,用一种熟悉的语气道,“来义诊的多了,你们大多有什么毛病我这都大概了解了。”
刘老太低下头,原本她是不相信这女娃的医术的,头发乌黑,长相年轻,而那些坐镇诊所的医生哪一个不是头发花白,有资历的。
人家说,那才是医术真正高超的人。
“吃了真的能好嘛?”
“这要看你吃的时候还是不是还是这么辛苦了。”
这副药是帮人调理的,如果人还不顾忌自己的身体,拼命劳累。
两相抵消,自然是不起作用的。
刘老太心安了一点,以前那是日子苦,不得已,现在孩子都大了,日子好很多了。
是该让她好好享福的时候了。
她收下药包,心底有了底,也是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事让她赶上了。
薄昕这是随便走,遇到谁就看谁。
那人走路姿势,坐姿稍有不对,她都能看出大致毛病来,一连看了几个人,一身白大褂还真是有些大摇大摆的架势。
但偷带孩子回去这种事呢,越心虚越容易被注意。
所以她们得正经做自己的事。
纪行知:“说起来,我还从来没参与过这种类似卧底之类的工作呢。”
这是在聊他以前当兵的事?
薄昕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为啥退伍,只是单纯的觉得钱不够花?还是发现之后未来的趋势了?
她收起药箱,“所以呢,感觉怎么样?”
纪行知拖着下巴,回想起这一路,明明不是医生,但却被问了很多问题。
他含糊其词,无数次的把话题引到这个正牌医生身上。
这种感觉大概是。
“刺激。”
也就是觉得有意思极了。
薄昕觉得她干不擅长的事觉得不紧张已经算是心理素质好的了,但没想到这边更是重量级。
刺激是什么鬼?
“你领导一定很后悔没有送你去当卧底。”
纪行知耸了耸肩,不置可否。
两人马上就要到叶老七的家了,那里烟囱里烟冒得正旺,说明有人现在就在家里做饭。
叶老七一家四口,女主人去领米面,叶老七带着孩子去领玩具。
果然剩下的人,就只有叶锦衣啊。
薄昕直接走进没锁的门,和端菜的叶锦衣四目相对。
“我来接你了,这算是兑现诺言。”
叶锦衣咽了下口水,一下子想通了今天人都不在的原因,“我没想到这么快。”
昨天只是来看他一下,今天就能设计带他走?
叶锦衣觉得这太不真实了。
薄昕对此有自己的解释,她笑着给人换了件衣服。
“大概是因为我是个比较性急的人吧。”
既然决定要做了,那必须是尽快,最好是当天把人带走。
车子就放在原先的位置,那里好停车,也好出村子,本身叶老七家,也就是他们安排的最后一站。
很快,几人就到了地方。
薄昕给小孩换了个干净衣服和帽子,这帽子完美遮挡人的上半张脸,露出精致的下颚线。
虽然时机不对,但她很想挑眉表示原来这就是刀削般的下颚。
不过这也证明小孩骨相真的很好。
“以后要多补补身体才行,知道吗?”
叶锦衣的这口气还不能完全的松下去,因为他不知道他该回到哪里去。
曾经他因为抵抗被打过脑袋。
从此记得的事情就很稀少,刺激一点才能想起一点,比如叶老七当初要给他取名字的时候,他想起自己叫锦衣。
因为他们没什么更合适的,也觉得这名字不错,逐渐用了下来。
还有就是什么,叶锦衣皱了皱眉。
关于他的家庭的事。
“我……应该还有个弟弟。”
薄昕真的觉得这越来越对的上了,但只要几率不是百分百,她都不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。
“等之后会在失踪人群里面找能和你对应的上的。”
叶锦衣有点失落,大概是因为不能马上见到家人。
他努力回忆着原生家庭的信息。
薄昕用手指甲捋了一下头发,“既然能刺激的话,你可以先看看你弟弟是哪个类型的。”
一个是活泼无脑型的,一个是聪明阴郁型的。
“是您的两个孩子吗?”
叶锦衣看出来那微微的头痛表情了。
薄昕没有掩饰的点头,“是的,他们听说完你的事情后,都很担心你。”
孩子想和叶锦衣相处是一个点,当然还有就是,她的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叶锦衣松开的手指。
大概是大人的身形太容易让这孩子感受到压迫感,他的呼吸都被放慢了一个度。
但现在提到孩子,提到有玩伴。
他的神态明显放松了很多。
看来带孩子来,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。
薄昕喝了口水,顺带着也给叶锦衣喝,他的嘴唇干的都起皮了。
还有身上其他的伤,薄昕能稍微看看的都给孩子看了。
等到地方,薄昕先让叶锦衣一个小孩待在车里,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,放在属于自己的安全屋里才最安心啊。
纪言一先去找人了,叶锦衣感受到一个重量突然压到了他旁边的座位。
似乎是为了找寻记忆吧。
叶锦衣大概盯了人很久,久到纪言一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,“是苍蝇吗?”
现在初春了,苍蝇又重新出现了。
他最讨厌的东西,总是会往他的睡帐里面跑,然后嗡嗡的响,吵到连他都睡不着的程度。
叶锦衣摇头,“……不是。”
正常来说,都不该是苍蝇吧,苍蝇落在人身上,不该有感觉吗?
但这种奇妙的对话确实让他放松了些许。
应该说不愧是那位女士的孩子吗?
“就是原本觉得你有点像我弟弟。”
就是那个扑过来的那个姿势,特别的像,充满了亲近,没有距离感。
但他和记忆中的弟弟原本就是兄弟,本该就亲近的,而和现在的这小孩?那他就是天生的自来熟。
以及缺少那根敏感神经。
果然,纪言一完全没有注意到‘原本’这个词,他只兴奋的想起来,“是吗?你也是当哥哥的人!”
“那你能看出来我弟弟在闹什么脾气吗?”
叶锦衣眼神朝外看,那个身影,就是这个小孩弟弟?
两人看起来差不多大,长相完全不像,甚至性格也是南辕北辙。
真是一组奇妙的兄弟啊。
叶锦衣这样感叹着。
他的视线定了几下,把视线放到对方的神情上。
比起眼前的这个小孩,那个确实更像他弟弟一点,“就是,他特别爱生闷气吧,而且生气还不说,非要人猜的那种。”
纪言一简直像是找到了同病相怜的人,抓着人的手连连点头。
“对对对,你这说的简直太对了啊。”
纪言一语气带着些许期许,“所以你能看出来他是为什么生气吗?”
叶锦衣:“抱歉,这个需要你自己猜才行,旁人无能为力。”
纪言一:“……”
看见人的热情突然冷却,叶锦衣突然有点想笑,大概是因为他找到了些许逗小孩的乐趣。
或许是他以前有过的经历也说不定。
但是他还在人家妈妈的车上,所以要尊重些。
他忍笑忍得抓着手腕的手都用力了些许。
此刻,他跟着纪言一下了车,眼神和薄与序对视,然后轻轻颔首,就当作打招呼了。
只是这个叫薄与序的小孩见到他旁边的纪言一又重新瞥过眼去。
叶锦衣觉得他需要提醒一下。
“这孩子是在生你的气。”
纪言一瞬间呵呵笑了两声,双手开了一个大大的圆,“真是谢谢你,告诉我一个这么重大的消息啊。”
叶锦衣笑了起来,很明显,这下,他实在没忍住。
——
薄昕吃了口饭,然后躺下。
这阵子,她都是和纪行知住在一起,昨晚也是。
他的枕头这么硬真的没关系吗?
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出口的,纪行知有时候也是佩服她抓重点的能力。
他们似乎是孩子回来之后第一次睡在一个房间里。
昨天,她专注小孩的事,精神紧绷。
但现在,人该放松下来了吧。
纪行知下意识的捏了捏枕头,发现这枕头还真的有些硬。
而他昨晚似乎也没有发现。
他眯了眯眼睛,干脆利落把枕头一丢,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“不起来吃口饭吗?你不是说吃饭是让身体恢复状态最好的方式吗?”
这是她今天在给一个劳累过度的人看诊的时候说的话。
纪行知还记得。
薄昕好笑的看人一眼,“我说的是睡觉第一,吃饭第二。”
真的没问题吗?不需要现在看看脑子什么的吗?
薄昕质疑的看了一眼人,“说起来,现在你也该相信些我的医术了吧。”
纪行知一路上一直看着,但要说相信,“怎么也要治好那孩子吧,不是你说的,治好那孩子证明自己吗?”
“那治好那孩子,你就放心交给我?”
纪行知觉得他还不至于记忆力差到直接被人篡改记忆,他刚刚说的意思是,“会考虑。”
薄昕觉得,这还不是没用。
‘会考虑’的意思还不是之后想拒绝就拒绝。
她站起身,朝门外走去。
纪行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询问,“怎么了?不睡觉了吗?”
薄昕摇头,“去看那个愿意相信我的孩子去。”
她刚走出门,离得老远,她能听见叶锦衣的笑声,这很稀奇,因为在她身边,这孩子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。
凑近了一看,发现是在逗言一。
这个光景,薄昕有些征征然,因为太熟悉了。
但薄昕又发现了一个问题,为什么谁都这么喜欢逗言一?
薄昕拖着下巴摇摇头。
她闻到了一阵饭香,想起她原先想睡一觉还有醒来就可以吃饭的想法,因为害怕他们带不回孩子,连饭也不敢做,等来了之后才开始动手。
这时候正好可以给叶锦衣补补身子。
这个地方有小房子,还有鱼塘,鱼都是现捞出来的,薄昕看着那些鱼,第一反应是想拿些东西喂给他们吃。
也是在城里的日子过得太久了,风雅的太久了。
这时候,薄与序过来找到她。
薄昕有点好笑道,“又闹脾气了?”
薄与序抿着嘴,眼神落在那些鱼上,“别跟我提他的名字。”
薄昕笑起来,“我可没有提。”
全程只是说闹脾气而已,小孩子就自动联想到言一。
她能有什么办法。
薄昕刚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了,两人之间的矛盾,专门问了工作人员,说是因为玩具。
她笑了笑不说话,说其他的她还稍微信点。
这俩孩子,能因为玩具闹起来。
家里的玩具都没人玩。
薄昕觉得她可真辛苦,刚刚解决完拐卖的事,现在还要来哄自家的两个孩子之间的矛盾。
但这次与序心底似乎憋了很久,说的话也很坦诚。
薄与序:“他说他是哥哥,你也觉得是吗?”
这个‘兄与弟’问题,到底是闹到了她面前啊。
薄昕拖着下巴,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,但当真正出现的时候,她还是不免有些头痛。
她认真思衬了一番,“言一当哥哥,虽然不怎么优秀,但也还算及格的。”
比如请弟弟吃饭,照顾与序,努力的来承担起一个哥哥的责任。
虽然改不了撒娇精本质,但他有着自己的信条。
薄与序:“所以,你也觉得他该是哥哥?!”
薄昕沉吟了一下,她发现她的口味比起其他人更奇怪一点,她喜欢看开朗的言一撒娇软糯,喜欢看别扭的与序害羞炸毛。
两种反应都想要的她其实也不贪心吧。
薄昕原本想反思,结果不到一秒她又重新说服了自己。
至于这个问题嘛。
薄昕轻轻摇了摇头,“我不是觉得言一该是那个哥哥,而是觉得与序,你该获得更多爱。”
在过往的八年中,言一享受过很多,养出了这样开朗,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性格。
这份性格,其实也来自于他们的托底。
现在父母的爱被分走,多一个人来爱与序,才是最合适的吧。
作者有话说:
无